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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大雪,古城內的供電時段為 19:00 至 19:15, 21:30 至第二天 07:00。

19:15電力突然中斷時我們正在西大街上遛達,街道上頓時漆黑一片,只有呼嘯而過毫無減速意圖的汽車的車燈偶然照亮街道。我們嚇得立時止步不動,好一會定下神來,方發覺在我們身周的世界並無停下,買賣繼續進行、小童繼續嬉戲、自行車仍舊做著各種高難度穿街插巷的動作,黑暗並不影響他們的作息,因為他們已經習慣了在黑暗中。在無光的世界裡,我們是唯一停下來的一群。

返回客棧後我們向掌櫃取來幾根蠟燭點在房裡,電視打不開,四週靜悄悄的,今天客棧內除了我們便無其他客人,昨天還是鬧哄哄,今天已是冷清清,當這所驛站仍是住宅時,是否也曾經歷從繁盛到衰微的過程?我們圍坐炕上,手抱茶盅,愣睜睜地瞧著一晃一晃的蠟火,也不知過了多久,小黃率先說話:「我們玩一個遊戲…」阿寺立時精神起來,搶著道:「好呀,玩撲克…哎喲,忘了帶…咦,你們應該有吧…」我們都搖搖頭,阿寺有點生氣:「你們出門怎會不把撲克帶上?我去問老闆…」立時便要下炕。我把他拉著,「先聽小黃說他的。」於是小黃說:「我們來了三天,參觀了不少地方、聽了不少故事,不如我們輪流說一個關於平遙的故事,可以是這幾天裡聽來的,也可是自己編的,總之不要距離現實太遠,作為這次平遙之行的總結,好不好?」

阿寺首先打個呵欠,「你們說吧,不用管我,若聽到鼾聲就當是背景節奏吧。」小言不置可否,我也無所謂,反正沒電視看等於沒事可幹,於是小黃道:「好吧,那我先說了。」

「光緒二十五年臘月的一個下午,(阿寺插嘴:甚麼臘肉下午?)是臘月,不是臘肉,即是農曆十二月啊!咳,那一年的臘月特別冷,已連續下了幾天大雪,早上才把雪打掃了下午又堆積起來,平遙城內的積雪差不多達膝下一半,大街上的商鋪索性提早把鋪上了,待過年後再開。雖然只是下午,西大街已經是靜悄悄的,只有橫巷內幾家酒館隱隱傳來喧鬧聲。忽然,一人在西大街上出現,那是一個老婦,腳步遲緩,衣衫明顯不夠禦寒,她一邊瑟縮著,一邊把腳從積雪拔出來再插進去、艱難地前行。她好不容易走到票號的龍頭大哥「日昇昌」門前停下來,伸手入懷像要找些甚麼,猶疑了好一會終於把手抽出來扣門。老婦敲了好一會卻不見有人出來,看鋪的後生都躲到邊廂喝暖酒去了,老婦手指漸漸不聽使喚,正準備離去的時候,門「依」的開了一線,一個夥計把頭伸出來。老婦立時道:"取錢來的…有…有一張票…”老婦的舌頭已凍得打結,說來結結巴巴。那夥計把老婦上下打量一番,認出她是張寡婦,十多年來在城內以乞討為生,不信她身懷他們「日昇昌」的匯票,想是這數天街上人稀乞討不易,便上門討飯來了。「日昇昌」的夥計全經嚴格訓練,對來客一視同仁,雖然這老婦是人所皆知的乞丐,卻也以禮相待。夥計先讓她進門,然後轉身欲往賬房拿些銀兩把她打發,誰知張寡婦竟真的從懷中掏出一疊摺得很細、已然發黃的紙張出來,她慢慢把紙打開,夥計瞥間已認出是本號的匯票。他拿過細看,竟是同治七年、即三十年前簽發的票,正中寫著”章最趙國氏寶通"七個字。他見數目這麼龐大,心中驚疑,便把老婦招待到櫃房坐下,自己即向大掌櫃請示…」

「等一下」阿寺把小黃的話打住,「怎麼說話有頭沒尾的,究竟是多少錢了?」「那甚麼章甚麼寶通的,究竟是甚麼意思,你乾脆直說吧,別老兜圈了。」我開始有點懷疑小黃提議說故事是為了給自己機會顯身手兼向我們強逼教育。

「嘿嘿」小黃得意地笑了兩下,「裡頭學問可大囉,」拿起放在小几上的茶盅,輕輕呷一口,然後慢條斯理地道:「匯票只是薄紙一張,卻可換得千兩萬兩,替一張紙造一個盜版多容易,票號怎樣分真假?由是生出密押制度,每家票號有自己的密碼法。日昇昌把每年十二個月分為“謹防假票冒取,勿忘細視書章”,每月三十天的代碼為:“堪笑世情薄,天道最公平,昧心圖自利,陰謀害他人,善惡終有報,到頭必分明”,銀碼從一到十分別為:“趙氏連城壁,由來天下傳”,而”萬千百兩"的數位則是:“國寶流通”。」小黃邊說邊把那些密碼寫在記事簿上,最後又把「章最趙國氏寶通」七字寫下,把簿本掉轉頭來向著我們,道:「你們試試把密碼解開。」

小言看了一眼,便道:「十二月八日,12000兩。」

小黃點頭道:「全中!你們想,誰信一個資深乞婦會身懷鉅款?還是三十年前開的票呢!現在我們的刑事檔案也不過生留廿年,過了廿年就不能舊案重提,三十年前的匯票?大概可定為廢票了!誰知那大掌櫃十分認真,翻箱倒篋找到了三十多前的賬目,果然有這筆賬。原來張寡婦的丈夫生前在河北張家口做皮革生意,三十年前的臘月初八,他到日昇昌在張家口的分號把歷年所積一萬二千兩白銀匯返故鄉平遙,自己隻身回鄉。不料途中暴病身亡,匯票藏在衣服夾層,張寡婦始終未知。直至最近把丈夫衣物翻出來,睹物思人,邊摸邊哭,不意捏到衣角夾層裡有東西藏著,就是這張匯票了。張寡婦只知可兌換銀兩,卻不知有多少錢,更不知票號會否不認賬。她在櫃房坐了好久,越坐越忐忑,票已給了人,錢卻未到手,連人也不見了。他們大戶大號,會不會欺我一個寡婦?又或者那張票子根本就是廢票?

張寡婦思前想後,最後決定她第二個想法是對的,起來便欲離開。此時,接待她的夥計走進櫃房,手裡捧著一一個漆盤,上面蓋著一塊布。他把漆盤遞給張寡婦,把布揭開,道:「您的匯票統共12000兩,咱們掌櫃說,12000兩白銀一下子全給你你也無處可藏,且會惹人覬覦。掌櫃建議,先給你現銀200兩,餘下的11800兩咱們另開一張新票給您,您喜歡甚麼時候來兌也成…」張寡婦捧著漆盤,不能相信自己原來擁有萬兩身家,呆呆的站著。夥計見狀便又道:「您若信不過,喜歡現在把12000兩全兌了也成,我們可以給你運去你的住處…」張寡婦終於回過神來,連連搖頭:「不不不,這樣就好,這樣就好,已經太好…」

「故事說完了,平遙票號經營的金融業繁盛了一百多年,在十九世紀支撐了整個山西省的經濟,甚至半個國家的資產也在平遙這十數家門檻裡流通吞吐,靠的就是制度及誠信。我說的這故事只在是眾多類似的故事中的一個吧。」

阿寺冷笑一聲,道:「我們國家現在的大企業不講制度,只講背景夠不夠深、後台夠不夠硬、關係夠不夠鐵、來頭夠不夠大,有了這四夠便無須講誠信了,更不用對老百姓講。圈地的圈地、造假的造假,業務繼續繁榮,經濟持續起飛,世貿、奧運…小黃我問你,咱們現在是進步了,還是活回去了?」

小黃被他無里頭一問,有點不知所措。阿寺是一個極度悲觀的人,就算是好事情,他都只會著眼於陰暗的一面,更何況他說的實非個別地方的獨立情況,而是遍及全國的普遍現象。安徽阜陽那些吃了毒奶粉的大頭娃娃的樣子忽地在我腦中出現,我望望阿寺,不知他是否跟我一樣,突然想起那些大頭娃娃?

我們在炕上或躺或坐或望著蠟燭發楞,說故事比賽純粹是給小黃一個發表文史資料的藉口吧,除小黃以外還有誰會知道關於平遙的故事呢?那知過了沒多久真的有人打破沉默,而這人竟然是小言:「有一個故事,發生在明朝…」少言少語的小言要說故事,真是奇聞!我們立刻坐直身子,留神聽這個五百多年前的故事。

「土木堡之變,皇帝被瓦剌人擄走(小黃插口道:瓦剌人即是蒙古人),大巨于謙把皇帝的弟弟立為新皇帝,又與瓦剌談判,終於也把先前那皇帝迎回來。舊皇回來後,新皇帝便把他軟禁起來,尊為太上皇。新皇帝沒幾年死了,沒留下兒子,於是太上皇再次成為皇帝,接下來于謙就糟糕了。皇帝找個藉口把他殺掉,老婆發配往山海關為奴,兒子于冕充軍至山西龍門。(阿寺:龍門?在那兒?小黃:龍門是黃河岸邊一個小鎮。口吻儼如專家,但我們都不懂,就算是亂說也只好全盤接受。)

過了幾年,有消息傳到皇帝耳邊,說于冕在山西太原平陽一帶,以平遙為據點,搞革命造反。皇帝對于謙一家本有心病,既恨他們,又覺對不起他們。一聽消息,未及弄清楚明白便一口咬定于冕是報仇來了,先下手為強,於是立刻發兵攻打平遙。軍隊來到城外,只見城門大開,百姓進出如常,毫無叛亂跡象,進城一探,完來早陣子有鄉民從城外進城,來到縣衙門前聚集,抗議縣領導濫徵關稅,弄得他們生計艱難,不過吵鬧了數天便散了,也沒做成甚麼恣擾。領兵的見沒有叛逆事件便帶兵離開,那知離城沒多遠竟遇上皇帝派出來的另一隊軍隊,新來的將領了解情況後竟說既然你們未能拿下反賊,那你們定是反賊一黨了,立時便吩咐人把先前那個領兵的拿下。」

我忍不住插口道:「那是自己人啦,事實上也沒甚麼造反,怎能亂扣帽子…」阿寺哼了一聲:「他若不把帽子扣到別人頭上,那頂帽子自然就會落到自己頭上。」我說:「古時交通雖然不便消息不靈通,也不至於擺這麼大的烏龍吧。」阿寺道:「呸,就算消息靈通又怎樣?領導判定一件事後就不能轉軑,否則面子那兒擱?」我說:「你是在說現在…」阿寺道:「不是說我們現在比以前開放進步麼?假如你認為現在還有這些事,嘿嘿,以前就更不用說了。」我轉頭問小言:「這故事是真的嗎?」

小言不回答我的問題,自管自的繼續把故事說下去:「士兵們見首領被拿,自己即給定了一個叛國罪名,那是諸九族的罪名,都想,家人反正是死定了,不反白不反,於是都逃回平遙城,把城關上,真的造反起來。這平遙城牆造得十分堅實,軍隊攻打了很久才把城攻下,雙方死傷無數,全都是明兵明軍。皇帝聽說平定了叛亂,卻找不著首腦于冕,又死了那麼多士兵,大怒之下再派一隊軍隊來屠城洩憤。」

我們同時「啊」了一聲,小黃顫聲道:「我可未聽說過明英宗幹過這樣的事,這樣可怕荒謬的事史書上必會提及,我怎會不知,這不是真的吧…」

小言輕聲道:「人擁有集體回憶,也會集體失憶,太痛苦的經歷還是忘記了好。」我望向窗外,院落裡漆黑一片,沒有其他聲息,丹紅紙剪成牛與鼠的窗花在紅燭影照下鮮艷如血,我想著五百年前這兒可能發生過的慘劇,不自禁打了個寒顫。忽然想起這故事裡的關鍵人物始終未見蹤影,便問:「那于冕究竟去了那裡?為甚麼會傳他作亂?」小黃接口道:「他去那裡有甚麼關係了?也許他真的來過平遙,甚至真的找人密謀,但最後他沒有造反,連造反的聲息也沒有…」

「他走了,」小言忽道:「他被押往龍門途中被人救了,然後就逃到蒙古去。」「後來呢?」我問。「客死異鄉。」小言回答得斬釘截鐵,語氣冷漠,我卻似乎感受到有那股有家歸不得、或無家可歸、放逐者的悲涼。誰知阿寺竟道:「于冕爽著呢!也許他泡上個蒙古美女,結婚生子,天天在大草原上跑馬,藍天白雲黃花青草,比山西這個污染嚴重的髒地方強多了!」阿寺舉起茶碗:「來,我們為于冕重獲新生乾杯!」我們紛紛下炕,上廁的上廁,收拾的收拾。阿寺獨個兒在炕上把茶乾了,還說了句「好茶好茶」,然後「醉」倒炕上,形如「大」字。

這夜我躺在炕上時回想今天晚上停電後的經歷,其實是沒有甚麼特別的經歷,也不過是「發現」了無電的世界裡仍然熱鬧、市民作息依舊,然後就是說故事聽故事、想東想西的,然後睡覺。生活其實可以這麼簡單,沒有電腦電視電話電燈,仍然可以很豐富。

不知是否土炕及那重約三公斤的米粒枕頭有特別療效,這幾晚睡得再舒服不過,回去後好不好把床換成土炕…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