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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一下壼口瀑布的地理形勢。黃河在內蒙古轉了個彎後,從北至南直下二千公里,硬生生把一大片黃土高原剖成兩半,河東為山西、河西為陝西。黃河在高原上平穩流過千多公里後來到七郎窩的峽谷,250米寬的河面突然收窄成為只剩30米的河道,再跌入30米落差的河床,“九曲黃河收一壼”,一切形容大水神威的詞彙、甚麼洶湧澎湃、激石揚波、萬馬奔騰、翻滾咆哮,拿到這裡來都顯得十分貼切。晉陝兩省隔河相望,站在那一邊都能看到壼口的大水,角度有異,陝西遠望,山西近觀,兩地觀者雖不能親近卻可揮手招呼,江湖一下子變得不那麼大。
小說【康熙大帝】及【雍正皇帝】(二月河著)裡常提及黃河水患,康熙數次南巡旨在視察河工(當然還為了找韋小寶),他心愛的妃子阿秀真正所愛的是為治黃河操勞過度而死的陳潢(阿秀就是十三阿哥胤祥的娘),可見從大禹治水開始至清朝三千多年裡,黃河一直是大水滔滔。但這幾年黃河流量銳減,有些地方甚至斷流,壼口也不復當年神勇,回來後我特意把周曉文導演的【秦頌】找回來看,據說祭黃河那一段就在壼口攝製,聲勢果然比我們所見的厲害。不過在電視上看到的,無論氣勢多麼驚人,終不及零距離接觸所能引起的震撼。
今天一大早司機便把我們吵醒,嚷道早點去人少點遊興更佳,其實他是想早點回去多拉一趟遊客來回壼口。我們幾個昨晚擁著薄薄的毛氈半睡半醒,只覺冷得要命,反正沒睡好,早點出發沒所謂。出門與楊姝阿土他們打招呼,只見楊姝伸一伸懶腰,嘆道:「昨晚好熱啊!」看見她一臉的愜意,我們差不多暈倒,再問,原來電視機下面的櫃子裡好好疊著幾張厚厚的棉被!我們立刻眼珠反白,口中作荷荷怪獸之聲。
進入景區,也不見有甚麼遊人,不遠處傳來隱隱風雷之聲,我們似受了召喚,顧不得腳下濕滑,連跑帶跳地朝著聲音奔去,未幾,我們來到母親河前面,凝視著她,相對無言,我們都被震撼得不能作聲。良久,小言忽高聲朗誦起來: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 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 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 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才必有用, 千金散盡還復來。 …
過了好一回,各人神志漸復,開始四處走動及交流感受。忽見阿土招呼我們過去,原來剛才他碰到一中年漢,鬼鬼祟祟地問要不要下到瀑布底往上望,觀感不同,別有一番風味,只須另付十元,完全是街上混混招徠路人買盜版或看色情電影的手法。十元一人,他的胃口太也大了,不過想想我們已沒付"門票”,(話說回來,黃河那裡來的“門”!?)看到滔滔河水波濤翻騰的壯麗景象後更是心情大暢,連最愛砍價的楊姝也如數照付,我們當然也沒異意。說起楊姝愛砍價,昨夜到達壼口,司機拉我們到金瀑山莊下榻,在七彎八拐的山區泥路顛簸了好半天,我們都已萎頓不堪,楊姝居然還有能耐把房價砍掉三分之二 ﹣從180元減至60元,真正的天賦奇才!
言歸正傳,付了十元,我們進入一洞,扶著鐵梯螺旋而下,底部與下降了30米的黃河平行,是一個可容幾十人的岩洞平台,洞頂離地約四五尺,只能曲身而行。向外望去,河面如熱鍋裡沸騰的水,向上望去,黃河天外飛來,驚濤拍石、捲起千堆雪。於是“哇”、“正呀”、“好勁呀”、“犀利呀”等聲在洞內激蕩迴旋,突然一陣「隆隆」巨響,黃浪夾著白沬向岩洞湧來,我們一邊尖叫一邊往回路逃跑,結果還是讓混濁的河水捲過鞋面、翻上褲管,這是母親給遠遊歸來的孩子的一次洗濯、一個擁抱。
我想,今天的這個擁抱,隨著黃河流量減少,將會變得越來越軟弱無力,這是否意味著中國文化之力日益衰微?黃河是中國中原文化的大動脈,多少文明創造、典章制度、文化精神都是沿著這黃色的軌道四溢流散,漫過的範圍何止晉陝兩省的黃土地,其力度就如壼口瀑布般勁力四射,連異域都被納入中國文化的影響圈內。不過這情況已倒行很久了,在文化、人文上,我們並無對人類文明注入任何新鮮有活力的東西。這十年來,使國家強盛、讓人瞧得起的,純是經濟力量,上至權貴,下至黎民,攫取最大經濟利益似乎成為唯一的目標與理想,只有在與金錢拼搏中累了甚或敗下陣來,我們才會發覺自身的淺薄與蒼白,想起一些遺忘了的東西,例如對山川林澤、清風明月的思念,例如,對治國平天下的承擔。
兩個多小時後,在司機“為了多趕一趟生意而對我們產生不耐煩情緒”的催促下,我們依依不捨地別過黃河,返回吉縣後在市中心一家鞋店各買一雙布鞋換上,然後乘上回臨汾的長途班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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