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64是每天下午五時半從臨汾去包頭的火車班次，從壼口回來臨汾後我們便立刻擠進這趟車返太原，車程五小時。車行不久，一個男乘務員走進車廂，大聲向乘客說待會會有宣傳表演，聲響特大，叫大家有點心理準備。阿寺奇道：「那一班車不把那些愛黨愛國呀、丈夫讚太太勞苦功高的宣傳歌廣播幾遍？都聽慣了，何必特別提出來？」過了一會，剛才那男乘務員又再進來，手裡提著塑料袋，來到我的座位旁的通道 ﹣也就是車廂的中心 ﹣站定。只見他從袋裡拿出一雙襪子，向上一揚，然後打開嗓子高聲道：「各位鄉親、外地來的朋友，請容許我向你們介紹一雙特別優秀的襪子！」嘿，所謂的宣傳表演原來是弄這個！

究竟這雙襪子是如何地特別優秀？這位短小精幹、兼任推銷員的火車乘務員活龍活現地示範了三個優點，首先他拿著襪子一端，又叫坐在我對面的胖子捏緊另一端，兩下拉緊，然後從身後取出一根堅如鐵線的鮑魚刷，往襪面猛力磨擦，邊擦邊褒揚此襪是如何久磨不損、耐穿耐洗，是為第一個優點。

接著他取出火機，叫胖子繼續把襪子拉緊，他自己即在襪底下打著火機，只見火焰透過襪子在襪面晃動，在眾人的驚訝聲中，推銷員得意洋洋地說出第二個優點：透氣。此時眾人都被他的行逕吸引住，好些人更離座走近，忽然他喝令眾人退後，騰空位置，然後呼的一聲把襪子往上拋，穿過行李架的橫枝，以行李架為支點，兩手各執襪子一端，驀地往上一跳，雙腳離地縮起，身子左右擺動，像是表演奧運體操項目，整個人的重量都聚在襪子上。如此動作重複了好幾次，結束時他跨張地跳下來，姿勢完美，在眾人掌聲中他宣佈了第三個優點：堅韌！

賣藝完畢自然就是兜售狗皮膏藥的時候，只見一隊火車乘務員走進車廂，手中的紅藍白帆布袋滿載著這些透氣耐磨兼且堅韌的特優尼龍襪，邊走邊喊：十元三雙。車廂裡的乘客們也如圍觀江湖賣藝的閑雜人般 ﹣一哄而散，各回座位，繼續之前在幹的事，吃飯的吃飯，睡覺的睡覺，對特優尼龍襪視若無睹。對車廂內大部份人來說，十元三雙的襪子是高級消費品，情況就如在飛機上推銷香水洋酒飾物等東西，這些奢侈品在經濟客倉內總是乏人問津的。推銷員擦一擦臉上的汗珠，前往下一個車廂，繼續上演這齣宣傳特優尼龍襪的獨腳戲。

坐在我對面的蒙古胖小子本是一副害羞的樣子，自參與了剛才那一場宣傳表演後卻來了自信，竟開始向旁邊的女大學生搭訕起來。對了，怎知他是蒙古人？這小子，為了泡妞，三言兩語便把自己的姓名籍貫出身來歷和盤托出。我瞧著那女孩跟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胡扯，個人資料卻始終滴水不漏，實在有趣。蒙古小子使進力氣，最終只拿到她的Q-號，連名字也不曉得。

這邊廂蒙古胖小子正為自己的幸福努力，坐在我旁邊的另外三人也迅速地從素未謀面進入到交換家庭狀況及手機號碼的狀態，其中兩人更在洽談生意，以行動來支持經常在車廂內廣播的「四海為一家，天涯若比鄰」的口號。我不禁懷疑，他們是真誠的嗎？抑或其實他們各自早預備了一套可以用來交換的資料，真假莫問，就像那女大學生，頂多給你她的一個待號，誰知她有多少個Q-號呢？

後來發現三人中那個領導話題、倡議生意合作、說起話來天花亂墜，口沫橫飛，好像很吃得開，很有門道，古時稱為師爺現在叫顧問的老江湖，原來是個沒購票偷偷混上車、查票時「察呼」一聲就躲到我們的座位下面的混混！他的動作好快，根本看不清他是如何撥開我們的腳擠進去，只聽「卡察」一聲他已經消失了。動作這麼嫻熟，肯定是訓練有數的成果。阿寺立時掩嘴作欲嘔吐狀，我知這不是一個純為表達抗議或不屑的姿態、如他在大同帶上口罩抗議空氣污染，阿寺這次是真的想吐，因為… 唔，你有沒有坐過這種舊式綠皮火車的硬座廂？尤其是擠滿人的時候，尤其是擠滿人同時又是晚飯的時候？那些菜渣肉碎、瓜皮果殼固然是地板的常客，與之共存亡的蟑螂（老鼠有沒有不敢說，起碼我未親見）偶然也會從椅背及窗壁路過，地下就更不用說了。這混混竟在這樣的環境躺上十多分鐘，看見他從椅下鑽出來時，神態自若地拍拍身上灰塵（不只是灰塵吧），梳梳頭髮的樣子，我也想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