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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巴晚上六時半離開大同,十時抵太原。車子駛在大運高速公路上,時而見到兩旁有冒著煙或噴著火的礦廠煙囪,火光褐紅,在夜幕下時明時滅、搖晃不定,像是懸在半空的一團鬼火,說不出的詭異。煙囪附近的天空灰黯迷蒙,遮住本應晴朗的星月夜空,像有重力般壓在萬家燈火的頭頂,叫人不得舒坦。我看看阿寺,面上已經掛上口罩,剩下一雙眼睛盯住窗外,車上無人抽煙,我明白,這是對空氣污染的無聲抗議。
一早起來,地上濕漉漉,空氣中充滿煤屑,替本已陰霾的天色再添幾分晦暗,迎澤路上汽車雖然不多,呼吸卻仍感不順。阿寺一邊走路一邊朗誦小黃派發屬於今天的功課 ﹣吳伯蕭那篇【晉祠】:「…這裡矗立著多少廠礦的煙囪,濃煙彌漫,告訴人新興工業是多麼發達;街街巷巷熙來攘往的人群,有說有笑,呈現著一種繁榮的景象,歡樂的氣氛」,阿寺停下來,隔著口罩冷笑數聲,說:「濃煙彌漫,連呼吸也困難,如何有說有笑了,吳同志大言不慚,工業發達不見得就會歡樂,再說,假如真的發達,大概會先考慮環境的問題,」拉拉口罩續道:「整天戴著狗罩,頭髮黏粘粘的,抹把臉毛巾像從污水渠撈出來似的,死時塞滿一肺的煤屎,這樣的日子再繁榮也不能過!」阿寺說到毛巾一節時我恍然大悟,發這麼大的嚕囌其實是因為他心愛的「叮噹」面巾在昨晚抹面時弄髒了!
今天的目的地是阿寺唸的【晉祠】裡形容的地方 ﹣晉祠,裡面的供奉的就是晉國的始祖叔虞。
現在的山西省於春秋時代大概就是晉國的領域,晉國初立於太原,肇始於一孩童的戲言。話說距今約三千年前,當周成王、即周公的姪子、還是穿開檔褲的年代,一天與弟弟叔虞玩家家酒,把一片桐葉剪成一種禮器形狀遞給弟弟,對他說:「我拿這個封你吧」,周公剛巧在旁(奇,兩個小孩子玩遊戲,他一個大人家站在旁幹麼?)立刻把這話落案,並著即揀選封地。成王抗議,說我是小孩子,說著玩玩,你老人家可必認真?周公見成王抗議,本也想遷就一下,誰知成王童言無忌,竟稱年方正茂的周公為「老人家」,於是周公索性持老賣老,板起老臉道:「天子無戲言」,就這樣把太原一帶、稱為「唐」的土地封給叔虞。晉水為唐地的主要河流,於是叔虞的兒子後來便改國號為「晉」。
阿寺聽小黃說完,噘嘴道:「小孩子怎會玩甚麼剪桐呀封地呀這些文縐縐的玩意,兩個男孩湊在一塊當然是打架啦!唔…根據我的考據,那個“封”字其實是“揍“字之誤,當時的實況是成王拿著一根桐樹幹,對著弟弟喝道「我拿這個揍你!」周公貴人事忙,當時根本不在場,叔虞給扑崩了頭,等周公回來後向叔叔哭訴,周公為免再生流血事件,又實在沒精力處理這等小兒吵鬧之事,便把叔虞遣到唐地。叔虞長大後把地方上的事搞得有聲有色,眾望所歸,這諸侯之位嘛,成王不封也得封,叔虞這才算報了扑頭之仇,嘿嘿!」
晉祠位於太原市的西南,從火車站乘804公交約四十五分鐘便到。車站與晉祠隔著一個晉祠公園,一大隊待僱的晉祠導遊在園內佈下天羅地網,我們好不容才突破重重圍攻,小黃一馬當先,直奔到祠中心的方形池塘前面,轉頭向我們大叫:「海內孤本,海內孤本!」又掏出他那疊縐巴巴的資料唸道:「方池曰魚沼,其上面架平面十字形之橋,曰飛梁。此即古所謂石柱橋也,在古畫中偶見,實物則僅此一孤例,洵為可貴。」阿寺一面走路一面嘀咕:「又一個海內孤本,孤本這麼多還值錢嗎?」我把這「海內孤本」橫看豎看,實在瞧不出有何可驚歎之處,小黃說石橋是宋朝之物,但我總覺得有些地方似有紕燙痕跡,怎樣看也不似是九百年的傢伙。想起之前兩天在大同看過的那些「海內孤本」,不禁想到一個問題,文物究竟對我等凡夫俗子、也就是絕大部份的人類、有甚麼意義?就算經過教育(小黃強迫我們事前看的資料及臨實景時的闡述),也沒法生出那股純粹的激動,它與人的現況,隨了經濟上的互動外(旅遊收益)還有甚麼關係?不過我看小黃那股瘋態,似乎對某些人來說,還是存在著不能言喻的聯繫。
節錄自小黃的旅遊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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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入晉祠很大情度是為了梁思成與林徽音。這一對近代中國建築界的俠侶於上世界烽煙年代走遍山西,考察記錄那70%仍然站著的古建築。一天他們路過太原,聽友人說這兒的晉祠是個古物兒,卻不打算去看,因他們堅信古建築不可能存於鬧市,要麼被重建加建改建得面目全非,要麼早就毀於戰火。當車子快離開西南郊時梁思成忽見路旁樹蔭後露出屋頂一角,出檐深遠,料是宋朝之物,原來就是晉祠,被他覷見的檐翼就屬於祠內最壯觀的聖母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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