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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師傅一直強調﹐『坐我的車就像你自己開車一樣﹐喜歡甚麼時候停都行﹐您喊一聲就是了﹗』如此走走停停﹐我們漸漸深入巴音布魯克草原。天山南北有著不少這樣的高寒草原﹐在七至十二世紀裏是突厥人 (Turkic people) 馳騁的天下。他們從現新疆俄羅斯邊境的阿爾泰山走出來﹐鐵蹄踏遍東南西的草原﹐就是現在統稱為中亞的地方。巴音布魯克(Bayanbulak) 是蒙古語﹐意為『富饒之泉』﹐但它有一個更古老的突厥名字﹐叫做『尤魯都斯』﹐意為『星星平原』。

在這一大片星星平原之上﹐星星點點的散落不少哈薩克牧民。牧民的氈房彼此相隔很遠﹐到最近的鄰居串門子竟須騎馬方可至。這些氈房群落通常都在河水旁邊﹐背靠巍峨雪山。西藏高原擁有最多最高的雪山﹐每座雪峰在當地人心中都是一座神山﹐有著神的名字﹐ 高原上的居民對雪山敬之畏之﹐我雖知其然卻不知其所以然﹐來到星星平原﹐看見這些高原上的居所﹐我驀地明白﹐牧民每天早上推開氈房門頭一抬﹐看見的就是高不可攀的雪嶺﹐放牧閑時仰臥草地﹐進入視線的是不可踰越的山脊線。它之不能被征服使人生畏﹐但它同時擋住了在空曠地區為禍最烈的狂飆﹑寒流﹑野狼﹐山上溶雪匯流成河﹐滋養草原﹐是人和畜的活命之源。山﹐是倚著它腳邊生活的牧民的屏障﹑堡壘﹐是他們的供應者﹑守護神。所謂『靠山』﹐就是這麼一幅景象。

車行約兩個多小時﹐我們到達劉師傅那輛捷達可以行走的路的盡頭 - 天鵝湖。師傅指著天鵝湖後面連綿起伏的冰峰雪巒﹐說再過去就須越野車了﹐我知道開都河的九曲十八彎離此地不遠﹐但既然師傅說去不了﹐那也只好作罷﹐我悵悵地望著遠方雪線﹐師傅看出我有點不快﹐便逗我道﹕『看不到九曲十八彎可以騎馬啊﹐你要看天鵝要騎馬進去才可看到﹗』騎馬﹗我的精神立刻回來了。

巴音魯布克草原的天鵝湖其實是一個沼澤區﹐開都河接過冰峰雪嶺滴下來的甘露﹐蜿蜒穿過巴音魯布克的谷地﹐把豐潤的草甸切割成沼澤窪地。這裏食料豐足﹐蘆草茂密﹐便於躲藏﹐又因水草交錯﹐天鵝的天敵 - 人類不易進入獵殺﹐因此每到春天﹐都會有大批天鵝從印度和非州南部成群結隊的飛越叢山峻嶺,來此棲息繁衍。不過我們來到時已是九月中旬﹐大部份天鵝都已南歸﹐只剩下極少數偶爾出沒於沼澤深處﹐若要近看﹐非騎馬進澤不可。
天鵝湖外圍豎了幾個氈房﹐附近的牧民兼營馬匹租賃。來天鵝湖的旅客要不從伊寧出發﹐要不從庫爾勒起程﹐無論是南下還是北上﹐不到正午是到不了此地的。我們因昨晚貪路﹐趕了一程﹐到天鵝湖的時候管馬的姑娘才剛剛洗漱完畢﹐挽著一頭濕漉漉的長髮﹐邊結辮子邊解馬繮。
我與 M 一人騎著一匹與古突厥戰馬吃著同一片水草長大的天山馬﹐由一名曾在深圳駐守的退伍解放軍小伙子領路﹐踩著沼地﹐緩緩向天鵝出沒之處進發。我感到無比興奮﹐倒非為了那些也不知見不見得著的野天鵝﹐而是我終於能在真正的大草原上騎馬 … 雖然這是一匹垂垂老矣步履遲緩的馬 … 雖然就算給我一匹青壯小紅馬我也絕不敢策馬飛奔 ( 早陣子台灣名模林志玲墮馬事件確曾令我對在大陸騎馬有點戒心 ) … 但是人在馬背﹐極目平川﹐放眼儘是寬廣密茂的水草﹐遠處一兩只驚弓之鵝偶而掠過﹐天地交匯之處橫亙著一列冰原雪嶺﹐替藍天綠草之間勾上一道白界﹔仰面深深吸一口氣﹐高原寒氣混著秋草餘香立時充塞胸臆﹐直透重關。雖終究無法近睹天鵝﹐但此情此境﹐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