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车、廿座、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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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鎮火車站

景德鎮火車站對面的長途汽車站。站內廁所衛生條件是意料中的差勁﹐意想不到的是竟沒異味﹐那是因為通風口大開﹐寒風凜冽﹐不單把氣味吹得一乾二淨﹐連鼻子也凍殭了﹐致嗅覺短暫失靈。想不到冬天出遊還有這個好處。

早上九时叁十分抵达景德镇。当时急於赶上庐山,事前又没有好好打听出入庐山的途径,见到火车站对面有一个汽车站便大喜过望,未料一市能有一个以上的长途汽车站。火车站对面的这个汽车站是东站而已,并非通关大港,站内楼高堂宽,却是又暗又冷。班次时刻写在白板上,白板则歪歪斜斜地钉在污渍斑斑的墙上。白板挂得老高,我极目而视,却找不到往庐山的车。到售票窗前一问,那女人冷冷地道:「没车去庐山。」我脑里登时「轰」的一声响起来,「天啊,没车去庐山我来景德镇干甚麽?」忽听那女人又道:「要先去九江。」「甚麽?」那女人看见我这麽无知,开始有点不耐烦了:「从这儿坐车去九江,再从九江坐车上庐山。」原来如此!从此站每小时有一班车开往九江,可是就这询问的光景我已错过了十时的车。十一时的座位已售罄,唯有等到中午。

我在大堂从十时呆呆坐到十二时,四面门闸大开,冷风吹来真是避无可避。背囊、石柱、甚至身形稍为高大的人都成为我的临时风挡,好不容易捱过两小时终於登上车子。那是辆二十座的中巴,不太破烂,走两个小时的高速公路应该没有问题,便放下一半心来。车头倒望镜下吊着萤幕,正在播放由林保怡主演的不知甚麽港产片。车上暖烘烘的,还有片子可看,从寒风凛冽的候车大堂登上此车,有如□尿太久终於找到厕所般,一下子便松弛下来。

车子准时中午开出,谁知刚转入大街便停下来。车门打开,车票稽查员向街上数人喊道:「二十五块!」我一听立时记起一些乘中长途车的「规矩」,心里不禁大叫「糟糕」。在车站内买票保证有座位,售票收入全归汽车公司。车子不一定满座,却须依时开出,那便给开车的一个赚钱机会。他会沿途不住兜客,收费比较便宜(像这程从景德镇到九江全价乃是叁十大元),钱却全进司机及稽查员的口袋。年前到华山游玩,回西安时就曾坐过如此一辆中巴,为了达到一百巴仙载客量,车子不住往大乡小镇兜转,原本两小时的车程走了叁个多小时。可是这辆车已经满座了,怎能...

我脑筋还未转过来,街上其中一人已携着大包小包的行囊上车。稽查员把他勉强挤入车尾的五人连座,那五人骂声连连,稽查员哈着脸道:「让一下嘛,很快就到。」那五人也只好让了。车子继续开行,我松了口气,谁知转进另一街道,车子又停下了。原而已放松的手立时又捏紧背囊,两人上车,行囊比前一人更为充足,除了大包小包外还有大纸皮箱。稽查员把堆在车头的小木凳拿过两张放在两排座位间的通道上让二人坐下,大小包以及箱子则挤到车头及其他人脚下。在众人(包括刚上车的两人)的咒骂声中,车子又再起行。

我暗地数了一下,小木凳还剩叁张,最坏的情况是多载叁人,超载五人及他们的货物走两小时,我想...应该没问题吧。谁知我是低估了开车这行业里的人对空间运用的创意及其对车子的信心。就在上高速公路之前,车子再度停下,外面是五个人及几个红白蓝大袋。双方讨价还价好一会,稽查员端过两张木凳,一边把已坐在通道上的两人往里赶,一边把新上来五人中四人安顿在通道上,一人在车头的空隙处。至於货物,则散落在其他乘客的脚底或膝上。幸好我已把自己的背囊揽过满怀,否则少不了要分担那五人的重担。车上众人骂声连连,稽查员却悠然自得地倚门(他自己也没座位)点钞票。

通道上有四人要分坐两凳,那木凳大概就是一尺乘半尺大小,两人必须背靠着背,只有四份之一个屁股勉强沾着凳沿。我十分惊讶,这怎坐得长久?谁知那四人唠唠叻叻一会後从其中一大袋中取出五个白泡沬胶盒,打开一看,竟是凉瓜肉片、回锅肉、清炒大白菜,粉条及白饭!天啊!坐...不,应说是蹲得这麽辛苦,他们还有胃口吃饭!只见他们把五盒食物传前递後,翻转红色塑胶面盆(他们其中一件行李)作桌子,嗒嗒声的吃得满是滋味。饭後那个女的替与她靠着坐的男人(应是她丈夫)扫背,扫过背後男人则搂住老婆、把头枕在她的背上。那男人满嘴油渍、衣服脏兮兮、头发如杂草般紊乱,两人相濡以沫的情境实在十分突兀、却又十分温馨,不自禁又再想起寿不翁那番在营役中寻求丰盛的伟论。这夫妇俩身处如此恶劣的环境(臀下无椅膝上有物腿不能伸),骂过了便算,毫丝没有影响他们继续过日子的强烈诉求,立时便适应下来,吃饭温存休息一样不缺。反观我臀下有座背後有靠却还抱怨别人塞住通道使我不能放下背囊,实在惭愧。

後来车子在公路上再接上一人,我心平了气,便不再暗骂了。至於他与他的几大包行李,以及那辆木头车是怎样塞进车里,却始终是个谜